親愛的,這篇小說還滿長的,不想看的就不要進來好了。
可是如果你進來了,就得要給我一點意見。
畢竟這是我的第一篇科幻小說,也是我第一篇得獎作品。(笑)






一個下雨的假日下午,灰濛濛的街道上沒幾輛車,騎樓裡的路人行色匆匆,似乎人人都在家中躲避濕悶的雨氣。不過,我卻是個例外。撐著黃色的傘又穿著黃雨衣,背著學校的書包在路上緩慢走著,我想我看來說不定像是個異世界來的旅人,在灰色星球上漫步。

我的名字是林玫君,今年國三。平日最愛作白日夢,自編些奇幻或科幻之類的故事開心,當然,故事裡的主角都是我。有時是個回歸魔界的公主,歷經艱辛終於得到祖國的認可;有時又換作中古時期時的女伯爵,與燦爛似驕陽的公爵談場戀愛;有時會是個未來世界的宇宙海盜,征服未知的星球而意氣昂揚……甚至,我還渴望著有天會真的歷經一場冒險。
國三啊,就是要努力用功考上高中吧。這種說不定自我出生以前早就決定好的東西,實在一點也引不起我的興趣。總覺得人生要有未知才有趣,彷彿已經設計好的人生,只是像衣服一樣穿在身上,這感覺實在不怎麼好。

正當我停在紅燈前,突然一輛車疾駛而來,在我旁邊濺起了不少泥水花。我瞪向肇禍者的遠去方向,車卻早去的沒影子了。天哪,就算沒有人在前面,也該注意一下旁邊吧!怎麼這麼不尊重行人呢?於是我決定了,我要走公園裡的捷徑回家。雖說是捷徑不過也省不了多少路,但是總不會被泥水噴到了吧。

踏上公園的階梯,我抬頭望向天空。不知何時,雨停了。

太陽也出來了,蛋白藍色的晴空上掛著細細淡淡的虹。都市裡難得看到真正的彩虹,頂多是像現在這樣一抹小小的淡彩,可我每次看到都依然興奮。彩虹一直被詩人作家賦予美麗的聯想,如天堂的拱橋,一個個小天使從上滑下來,咻地降世到人間。我收起傘,仍穿著雨衣。公園裡空無一人,好像專為我開放似的。一個個泥地上的小水窪映著陽光的亮閃,燦晶晶的煞是好看。我不由得蹲在地上,著迷的看著水窪的漣漪與光線遊戲。

奇怪……不過就是個水坑而已,怎會出現小小的漩渦?是我看錯了嗎?我伸出手想觸碰,卻不意感到強大的吸引力,接著就是一片黑暗……似乎……永無止盡……



「嘿!妳醒啦!沒事吧?」
好吵……剛想睜眼,還沒適應眼前光亮,就聽到一個大男生的聲音用力叫喚。眼球費力對清焦距,卻被照明刺激的不停湧出眼淚。模糊中看見一個戴眼鏡的臉逐漸靠近,嘴裡還念念有詞。什麼「沒有我洛奇救不醒的人,更何況只是個等於睡著的小女孩」、「西古德也太誇張了」等等之類的……
——等等!這些人說的是什麼語言啊!嘰哩咕嚕的我肯定沒聽過,可是卻又能清楚的理解?洛奇是誰?西古德又是誰?
「哈哈,小女孩,妳問的太快了,我可聽不清楚哦。」那個眼鏡說。不,他臉上戴的似乎是別的東西,只是類似眼鏡,那是什麼?
「呵,這裡是尤克特拉西爾,是我們住的星球;我現在使用的語言稱為阿嘉斯特語,至於妳能理解的原因是因為我先幫妳戴了心語機,就是妳耳朵上的耳機,那可以幫助人理解所有生物的語言,也可以發送神經訊號讓人了解使用者想表達什麼。我是洛奇,是個醫生;站在那的西古德是個國學生,就是他把妳撿回來的。我們是合租公寓的室友。我戴的這東西算是眼鏡啦,不過具備了顯微功能。」眼鏡,不,洛奇微笑。
——好吧,總之就是我來到一個地球上沒有的地方,也不知道在哪裡,那裡的語言和人名都很奇怪,職業也和地球不同,科技應該非常發達……所以,結論是我掉到了一個詭異的世界?
「忽略一些形容詞,妳的發言算是基本正確啦。」洛奇露出個苦笑,旁邊的西古德瞪大眼睛。「不過妳問了這麼多,我也想問妳一些問題。首先,妳的名字?」
——林玫君。我姓林,名叫玫君。我在心裡回答,這樣似乎他們就能理解?
「是嗎,真奇怪的名字。」
——不要批評別人的名字啦!
「真是抱歉。」一邊的西古德終於發話。「妳剛才提到地球,那是妳來的地方?」
——沒錯,是有著大片美麗藍色海洋的行星。
「難道……那就是我們傳說中的母星?神話中的藍星?」
——藍星……好吧,我也聽過這種稱呼啦……不過我真的不知道是不是。還有,我到底為什麼出現在這裡?
「時間在每個地方的流動速度都是不一定的,視當時的磁場、重力等等因素而改變,我們稱每個不一樣的時間為時空流。當兩個時空流因為不明因素交會,就可能產生時空裂縫 ,而可能傳送一些不同時間、區域的物體,但是十分罕有。妳不知道嗎?」西古德一臉理所當然。
——物體……所以你們跑去看,然後把我帶回來?
「沒錯。現在,要不要和我們出去參觀?」西古德問。
——當然好。


走在路上,西古德詳細的和我介紹四周的景物,洛奇插不上嘴,乾脆走在後面。說著說著,我們已經走到了底。隔著一條平坦的道路,對面的建築風格截然不同,簡單來說,就是高貴而內斂。我不禁讚嘆,這種風格一致但型式各異的美麗住宅區在台灣恐怕罕有吧!
「這是阿嘉斯特一流建築師畢琳欣蒂為阿嘉斯特區政府設計的公務員住宅,不僅外表典雅,而且內部配備齊全唷!」西古德對我說。
「她的金紅髮可美麗的很呢……」洛奇的表情很奇怪,像回想起不好的回憶。

現在我才注意到,洛奇和西古德的樣子都像西方人,挺鼻深目,一副憂鬱英俊。洛奇看來年紀有二十多了,西古德大概只大我幾歲吧;兩人都是金髮,洛奇是翡翠似的綠眼,西古德是晶瑩的藍眼,而且都比我高一個頭以上。路上的女性也都丰姿綽約,相較之下我的黑髮黑眼單眼皮矮個子就遜色多了。
洛奇眼鏡早取下來了,他看看我,然後一笑:「玫君妳啊,黑髮黑眼在阿嘉斯特區幾乎是絕跡,所以妳也算物以稀為貴吧?」
——又被聽到了?感覺真討厭。
「喔,妳可以調整啊,我剛才忘記告訴妳了,這邊……」西古德抓住我左耳的心語機,「有一個旋鈕,往前是訊號增強,往後就是減弱,天線長度是範圍接收。」
「懂了沒?不想被聽到的話,就減弱訊號。天線拉到底的接收範圍是半徑一百公尺以內。」洛奇接著說。
「對了,還是幫玫君取個我們的名字吧?玫君這名字聽起來很突兀呢。」
——什麼很突兀……算了,要取就取吧。
「嗯……玫君的名字在妳的語言中是什麼意思?」
——是種紅色的玉石。我指的是玫,因為我自己很喜歡這字。
「那就叫凱兒西蜜。」洛奇毫不遲疑的說。「那種珍貴的礦石。」
我看西古德點頭,開始考慮洛奇的建議。凱兒西蜜太長,為什麼不能有個簡稱,比如凱兒之類?
「凱西怎麼樣?」西古德問。
——當然好,這可是我最喜愛的圖文藝術家的英文名字呢,沒想到會在這裡以另一種語言出現。
「說到名字,西古德的本名叫做齊格飛呢。」洛奇笑著說。
西古德看來有點窘。「這種古老的發音,也只有正式場合用的到。」
「那麼,凱西小姐,就讓在下帶領妳繼續參觀美麗的公家地區吧。」洛奇眨眨眼,以玩笑的語氣說著本應正經的話語。


我們往前走過那條路,欣賞兼具歐洲風格和現代感的房屋。我把訊號調的有點微弱,讓那兩人在一段距離外就接收不到我的想法。如果心裡想的會被別人一絲不露的接收,那我可敬謝不敏。「聽」著他們接近於閒聊的對話,我突然有些焦躁,現在到底該做些什麼呢?我一點概念也沒有。

似乎是感受到了我的情緒,洛奇回頭,第一次不具調侃味道的笑著說:「哪,凱西想去哪裡呢?」
「你們這裡,應該有個主宰者吧。」我第一次真正開口,雖然我知道他們大概也聽不懂中文。但不知為何,我用了「主宰」這詞。
「有。祂的名字是奧丁。祂無所不知、無所不能。」西古德淡淡的說。
——是台電腦吧,聽你的語氣像神似的。我換回心語,並且直覺西古德用了神專屬的「祂」。
「凱西妳的感覺很敏銳呢,西古德是國學生,過的是『設計人生』,會這樣說是理所當然的。還有,妳的語言很好聽,像在唱歌一樣,多說一點吧。」洛奇好像一點不訝異。
「中文好聽是無可置疑的!」我開心的用唱歌一般的語調,拉長著說。不過,什麼是設計人生?
「就是你父母付了一筆錢給政府,生下一個小孩,那個小孩就會完全照命運電腦諾恩所安排的命運走,所會做的事情由預言者斯庫達以預言的方式傳布。而這個命運呢——多半有不錯的前途!」洛奇懶懶的說。
「可是,這種別人設計的人生有什麼意思!」我張大了眼睛,覺得不可思議。不過想想也是,台灣的父母親還不是一樣,把兒女往自己安排的路上推。差別只在於,既定的命運沒有太大變數,剛出生的小孩也沒有反抗的能力。
「不會啊,至少不用花腦筋。」洛奇嘲諷似的笑了笑。「不說這些,凱西要不要去看看奧丁?它應該會有辦法把妳送回去。」
「嗄?可以去嗎?」我直覺的反應。
「可以去啊,本來需要申請,填一大堆表格,接受更多調查,等個半年以上。不過我想像凱西這種『沒被算進去的因子』奧丁應該會急著見妳吧。」洛奇酸酸的說。
「沒被算進去的因子啊。」我了然。這個世界的人工智慧電腦以精密的計算考慮全部因素作出決策,因此未知因子大概是個威脅吧。


果然。當我們一到華麗無比的奧丁廳入口——老實說我覺得這看來還比較像神殿,就有某位集性感與知性為一體的女性前來迎接我們。

「你們好,我是芙蕾雅,是奧丁的秘書。我來帶領凱西小姐前去見祂。其他兩位可以先在這裡休息一下。」聲音非常悅耳,配合完美的微笑。
「妳怎麼知道她叫凱西?」洛奇質問。
「三位在公家地區已受到我們關注,因此也知道兩位對凱西小姐的稱呼。」
「我看是監視吧,什麼關注。不過算了,我們就在這等。」洛奇不改其尖酸話風,依舊字句抓準別人奚落。不過這次他倒把我想說的話講出來了。


芙蕾雅帶著我走上樓梯,通過一條長廊之後,停在隱隱發出藍光的半透明門外,對我說:「就是這裡了,凱西小姐自己進去吧。」
我點頭,看著禮貌卻又帶著倨傲的秘書消失在長廊另一端。算了,依她的身分本就能呼風喚雨,對我這個不知哪來的丫頭態度已是不錯。


推開門,我發現自己面對著一大間浸染著藍光的會客室。米白長沙發前是類似屏風的超大藍色螢幕,淺藍天花板上有台投影機,桌上還擺著花。一邊擺了塊移動式白板,想必是說明用的。

一進去,門就無聲的關上了。接著響起一個清亮的合成語音,接近於男女間的少年嗓音。「請坐,凱西小姐,妳希望我以什麼面貌面對妳好呢?」
我不客氣的坐在沙發上,面對著螢幕。反正既來之則安之,也沒什麼好怕的了。「那麼,就用最符合你現在身分的面目如何?」
螢幕閃了閃,然後出現的是一個西裝畢挺的溫和上班族模樣的立體影像。「好的,凱西小姐。我是奧丁。」聲音也換了,是再醇厚不過的男性聲音。
「就這樣?我還以為是以神的樣子出現呢,真是不有趣。」我故意這麼說,心裡還是有點緊張。
男人微笑道:「我不是神,或許我以神一般的存在統治這世界,但我明白,在我之上還有造物主,祂才是最偉大的。我必須以人類整體幸福為宗旨生存運作。」
我盯著他看,最後終於歎氣:「我好緊張。」
男人作出驚訝的表情:「凱西小姐的表現一直十分冷靜,根據我的統計,在人類之中似乎還冷靜的過頭了。」
「緊張還是會緊張啊,我看你們電腦計算上高人類太多,可是在情感上卻是完全不足。」我這樣說,也許是因為科幻小說看太多了吧,即使我完全不知道這裡的情況,卻是下意識的作了結論。
「凱西小姐說對了一半。電腦不能理解感情,也沒有感情,但是卻能計算,表達最應該表達的情感。」男人依舊是安撫的笑。
「那麼,拜託你有話直說,你要作什麼?」我有些焦躁。

奧丁沒回答,只是略帶深意的看我。我這才發覺,我們是完全用中文交談的,這到底……

「電腦的資料庫有所有太古流傳下來的語言,凱西小姐。還有,妳的問題,應該只有妳自己才能回答。」奧丁後面一句話,重重敲在我的內心。
是這樣嗎?我大概一直期待這樣的冒險吧,所以才表現的冷靜好奇,並不只是逞強的結果。「這裡,該不會是地球幾百萬年後的殖民地之類的吧……」我隨便扯了個話題問。
「這裡是造物主創造的人類樂土。」奧丁回答。
又是一陣沉默,這種電腦似乎難以溝通。最後,我有點懊惱的問了:「我是所謂不在計算中的因子嗎?」
「是,也不是。這和『設計人生』是相同的。」奧丁的回答模稜兩可,還給了個看來八竿子打不著的提示。
「那我要怎樣才能回去!」我終於站了起來,說出心裡最想要聽到的,或許,也是最害怕聽到的?我想回去,卻又排斥著回去之後要面對的現實。
「只要等到適合凱西小姐的時空流,再開個時空裂縫就可以了。不過,也有可能一輩子等不到。但是這樣凱西小姐一定會很困擾,所以我們會盡快尋找的。凱西小姐願意的話,可以留在那兩人那裡,他們都是好人。」奧丁微笑的看著我,彷彿洞悉了我矛盾的想法。
「我知道了。」我坐下,心裡很複雜。「還有,名字……」
「如果凱西小姐承認凱西是妳的名字,那就可以了。不過如果是想問我們的名字的話……我想凱西小姐已經知道了,妳想的沒錯。」奧丁說。「現在,請妳回去吧。」

還真是明顯的送客啊。不過我是注意到了。那些個名字,都是我最近在讀的北歐神話裡的神祇啊。這讓我懷疑,這是不是根本只是一場夢,我正在做的夢。
還有,「設計人生」到底隱藏著什麼秘密呢?我不能理解,只是感覺好像不是洛奇之前說的那樣簡單。

我走回大廳,看見在長椅上打瞌睡的西古德和任由他靠著肩膀的洛奇,有點呆愣。看到我出來,洛奇連忙推醒西古德,我們三個一起慢慢走回他們的公寓。


「洛奇,你真的只是一個醫生嗎?」回到公寓,我再也忍不住,趁著西古德中途跑去買東西,終於問出口了。一個普通的醫生哪來這麼多想法?
「喔不,我只是業餘的而已。」洛奇坐在旋轉椅上,雙腿交疊,十指交併,笑的一派輕鬆。
「那你到底是做什麼的?講明白,你是誰?」我突然升起警戒心,從他居然能知道何時何地會有時空裂縫,並且毫不大驚小怪的把莫名其妙出現的女孩帶回去,再到他不管何時都一副天塌下來與我無關的樣子,想想他還真不是個簡單人物。
「啊……別這麼兇,凱西,妳想知道我就告訴妳。我可以說是奧丁秘密手下的一份子,不過或許是天生叛逆使然吧,我對他的許多做法都……嗯,相當的不以為然。」
「那你肯定是相當高層的手下了。」我心中的警戒度頓時升高。難怪奧丁放心把我放在這裡,可是如果我會危害到這裡的人類「福祉」,那麼我絕對會立刻消失吧。
「說對了,凱西。妳真的是非常聰明,真的。」洛奇依然微笑。「不過我也說了,我不是電腦,因此在必要的時候我會以人類的感情度量事情,而不是絕對服從指令。至於那些早已被洗腦的——如同芙蕾雅,我是不屑和他們同流合污的。」
「哦?那你是對他的什麼做法不以為然呢?」我也勉強笑笑,雖然不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不過總是有種他在這件事上可以信任的感覺。
「比如說啊……『設計人生』。」洛奇冷下臉。
「啊,你之前好像也不太喜歡的樣子。可是你有什麼理由好反對?」我撇嘴。聽起來很好不是嗎?樂得輕鬆,而且至少保證餓不死。
「我說了,是他的做法。他欺騙了全部的人,包括我心中最重要的人。」洛奇喃喃的說。「這些事情全都操縱在他手上,全部的電腦都和他連線,『預言者』也只是他的屏風而已……設計人生根本是——」

他話沒能說完。一群攜帶重火器、穿著防護衣的人踢破客廳的落地窗衝了進來,把我和洛奇分別團團圍住。一個似乎是領頭的人大聲喊出:「不要動!洛奇‧法爾波第!我們是保護局!你已經被以公眾危險罪逮捕了!你知道你的權利,現在請不要反抗和我們走!」
我還來不及叫他一聲名字呢,洛奇就已經被四個人押出門外了。臨走前他看了我一眼,似是欲言又止。

旁邊一個比較和善的棕髮男子和我說:「請不要擔心,凱西小姐。這個嫌犯已經被我們逮捕了,您在這幾天可以換到我們的公家宿舍來住,或者您想要留在這……?」語畢,他略為遲疑的掃了全毀的落地窗一眼。
「啊……那西古德怎麼辦?」現在擔心另一個人似乎有些遲了,不過應該還好吧?西古德現在不在,這事應該和他沒有關係才對。
「呃,是同租這一層的——」他大概沒料到有此一問,翻了翻手上一疊資料。「齊格飛‧西格蒙嗎?如果您擔心他的話,也是可以讓他和凱西小姐您一起住的。」
我不由自主的點頭。點完頭才想起,怪了,這世界已經開放到單身男女同住也這麼正常了嗎?
聽到我的想法,男子有點尷尬的搔搔頭髮,眼神飄移。最後才說:「其實不是的,凱西小姐在這裡沒有熟人,所以該有個人照顧吧,齊格飛先生現在應該是假期中,這樣我們也省點時間。」
聽完他的解釋,我感到不知該氣還是該笑。於是乾脆把心語機發送強度調到最低,樂的沒人聽見好好想我的事情。


不過西古德回來之後,卻十分堅持要留在公寓居住。我自然跟著留下來了,畢竟一個人在不熟悉的地方,總是希望有個可以信賴的人在身邊的。保護局的人很快就請工匠來把落地窗換上,效率之高令我讚嘆。

洛奇一走,西古德變的比原來更加沉默不語。常常看他坐在自製的個人電腦前沉思,或是聽著音樂發呆一整天。看他的樣子我也不敢去吵他,只是自己在心裡默默的著急,已經和外界完全絕緣的我到底何時可以回去?

過了如坐針氈的好幾天,終於有一通電話打破了公寓裡的靜默。看著西古德接通了視訊電話,我訝然發現,電話那頭是那天的奧丁女秘書,芙蕾雅。她帶著職業笑容告訴我,奧丁要找我,過會兒就有人來帶我去。我看了西古德一眼,見他又在發呆,只好對芙蕾雅點點頭,告訴她我會等著。
掛了電話,我推推西古德,問:「你去不去?」
西古德茫然的看著我,接著突然清醒似的,對我堅定的搖搖頭,說:「不了,我的作業還沒做完,我得加把勁趕作業才行。」
作業啊,既然是作業也就算了。我嘆氣,為即將到來的未知感到不安,也為西古德的奇怪行為擔心。


我和奧丁的第二次見面在同一個地點,可是會客室內的擺設換了,沙發換成深藍絨布面的,桌上也少了花。
奧丁這次沒問我,直接以上次的模樣出現,和我打招呼。「凱西小姐,這次有好消息要告訴妳。」
「是什麼好消息?」我沒心情和他聊天,直接發問。
「下次時空裂縫的時間已經預測到了,是後天同一時間的同一地點,返回時間是到來時間的五分鐘後。」
「只有五分鐘?那我過的這幾天是?」
「會在過程中抵銷掉。」奧丁一句話就打發了我。不過也罷,我這時是不可能理解這些先進的理論的。
「……我問你,洛奇是怎麼回事?」終於忍不住,我質問奧丁。
「他的言論會造成公眾危險,因此先行逮捕。不過凱西小姐不須擔心,他可以請律師為他辯護。」
「是嗎?他什麼都還沒講呢。還有,如果他請不到律師會怎樣?」
「不管他已經說出口與否,他勢必會說的。他請不到律師,我們有公設辯護人替代,不會讓他的權益受損。」
「只不過他勢必要坐牢吧,你們的刑罰是怎樣的?」
「公眾危險罪是終身監禁的重罪,危害到普遍大眾的各種權利便是造成公眾危險,尤其是言論的煽動。」
「難道你們沒有言論自由嗎?何況他在自己家裡講,又不是跑出去演說!」
「沒有人有在任何地方發表任何危險言論的權益。」奧丁面無表情。「請妳回去等待吧,告訴和妳住的國學生齊格飛‧西格蒙先生,後天帶妳過去。」

我看出再講什麼都沒有用了,只好推門出去。背後奧丁冷冷的聲音傳來:「如果凱西小姐想要聆判,明天是洛奇‧法爾波第的審判日,在本地法院,法官是海姆達爾。」


我獨自回到公寓,看見西古德專注在電腦上敲敲打打,我走到他背後,叫了一聲:「西古德!」
西古德猛地回頭站起身瞪著我,這過大的動作把我嚇了一跳。看到我之後,西古德啞著聲音說:「原來是妳……妳嚇到我了。」
我勉強笑了笑:「你才把我嚇到了呢,這麼大的動作。你在做什麼不為人知的事情啊?好像怕人看到一樣。」
「我的確怕別人看到。」西古德炯炯的瞪著我,好一陣子才回答。見我沒有反應,又說:「我快弄完了,等一下我們聊聊吧?」
我點頭同意。「我先去幫你倒杯水吧。」

西古德讓我在他房間坐下。我默默的遞給他水,有點不知所措。現在的西古德和以往的都不同,面容凝重,感覺很有壓迫感。
「西古德?」我忍不住疑惑。
「凱西,妳知道洛奇的下場會是怎樣嗎?」他低沉的開口。
「奧丁說,是終生監禁……」我有些難過,不禁低下頭。
「他可沒說是怎樣的終生監禁。洛奇的餘生可是會生不如死。」西古德握緊右拳,慢慢放鬆。「這次找妳去,想必是告訴妳什麼時候可以回去吧?」
「嗯,是後天的同個時間,同個地點。不過我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麼時候,在哪裡我也不知道。所以……」
「所以他叫我帶妳去,對吧?」
「是這樣子沒錯。」
「而洛奇的審判時間是明天上午。在那之後他就會被關進有史以來最令人恐懼的牢房了。他以為我會為妳而有所顧忌。」
「有所顧忌……等等,你該不會是要?」我驚訝的瞪大眼睛,他該不會是想劫獄吧?開什麼玩笑!這根本不可能吧?
「洛奇總是說妳聰明,果然妳猜對了。不過我的計畫不只那樣……」西古德的眼睛發出最迫人的光芒。「妳想呢?」
我瞪著他的眼睛,從裡面看出了不顧一切。「你該不會還想……」叛變,而後摧毀政府?我心沉了下去,怎麼說都是不可能的事情,加上一個我成功的機率更是少之又少。
西古德一笑:「我們談論這件事情不是一兩天了,妳想怎麼沒被他發現?」他從抽屜裡拿出另一個……「心語機?」
「沒錯。」他戴上了看似耳機的心語機。
——你們該不會策劃了很久吧!
——妳又說對了,我們還有幾個同夥,現在洛奇眼看就要被關,我們可不能坐以待斃。西古德現在的笑容略帶悲傷。
——你這樣,值得嗎?
——有什麼值不值得,就算不是這樣,我也會去救他,沒有洛奇的話,可能我的人生早已沒有意義。
我愣住。「為什麼,這樣說?」
西古德朝我比了個安靜的手勢。然後用心語機說:「妳知道我是『設計人生』的使用者吧?」
我點頭。雖然是討人厭的東西,但是有那麼嚴重嗎?
——不是這樣的。「設計人生」根本是假的東西。
——假的?那是什麼意思?
——我和洛奇因為同租這裡而成為好朋友之後,有一天他告訴我的。「設計人生」是奧丁為了控制每個人所假造出來的東西,事實上他根本不能預測別人的命運。
——那又要怎麼作預言?
——他不是預測,他是操縱。他改變了我們四周的環境因子,迫使我們走上他設定的路。這是他用來控制我們的手段,然後他欺騙我們,讓我們以為那是我們既定的命運。
看著西古德憤怒的表情,我無言了。這種做法實在是太令人無法茍同,難道這就是奧丁自稱的「以人類整體幸福為宗旨生存運作」嗎?這樣只不過是個玩弄他人命運的騙子嘛!
——沒錯。所以,凱西妳願意幫助我嗎?不只為了洛奇和我,也為了我們這裡的所有人。

我慎重的點頭。或許他們會失敗,下場會十分悽慘,而我其實沒必要幫助他們,只要等著後天回去就行。可是我心裡的正義感不容許我這麼做,再加上那一點點的冒險心,我同意西古德的要求。
「反正你一定要這麼做嘛,而知道我要在哪才能回去的只剩你了,不幫你我要怎麼辦?」我笑著,用耳語的音量說出口。

於是我們開始商量這件大事。西古德告訴我,審判通常會持續一整天,而在中午有一次休息。洛奇和他的律師會聚在一起商量案件,而我就可以用我的身分和西古德一起進去看他,洛奇的律師普拉吉會製造機會讓我們帶走他,同個時間會有人癱瘓法院以及附近所有政府機關的電力系統讓我們順利逃出,並去炸燬奧丁的主機。
說起來簡單,不過卻是很不保險的方法。最重要的是得抓緊時間,每個環節都不能出狀況,否則就會功虧一簣。

快要凌晨,我和西古德道了晚安,回去自己房間睡覺。原本以為會夜不成眠,結果不知道是太累抑或什麼,我幾乎一沾枕便進入沉睡。

一夜無夢。


隔天早上一醒,便聽到西古德緊張的催促聲。於是我翻身下床,迅速的整理好儀容之後和西古德出門,剛好在開庭前一刻到達。
我們坐在旁聽席的最後面,聽著檢察官的開庭陳詞。這裡的法庭制度似乎和台灣類似又有所不同,但是我根本無心去聽,只焦躁的等著中午來臨。

中午一到,法官宣布暫時休庭。我們趁著鬧哄哄的時候走出去,恰巧看到洛奇和律師從另一邊走出來。但是不知為何,身邊竟然一個人也沒有。西古德朝我眨眨眼,低聲說:「監護官去『上廁所』了。」
我只能苦笑。接著毫無預警的,整個法院突然斷電!
身邊立刻亂成一團,尖叫吵鬧在四處響起。我和西古德趁機接近洛奇,看到我們後,律師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磁卡,在洛奇手銬上一刷,手銬立即掉落!「嘿嘿,小時候的習慣,真是不好意思唷。」律師說著,手一翻把卡片塞給洛奇。
西古德立刻抓了洛奇和我就走!我們在混亂的人群中往大門直衝,出門之後就看到一輛車停在外面,西古德打開車門,把我們塞進去,然後自己坐進前座喊:「開車!」
車立刻如箭般飛了出去。我看著美麗女駕駛的金紅髮喃喃說:「畢琳欣蒂?」
女人俐落的開著車,在後視鏡裡對我笑:「沒錯,妳是凱西吧。」

我想大概不到兩分鐘吧,車子在一棟公家建築物前緊急煞車。我第一個跳下,順帶把洛奇一起拉下車,畢琳欣蒂就開車走了。奇怪的是兩個男人臉色看來都不太好。我問西古德:「就是這裡嗎?還有你們是怎麼回事?」
洛奇用詭異的眼神看著我說:「是這裡沒錯,不過妳真的沒事嗎?」
「能有什麼事?快點啊!」

洛奇領我們往後門跑:「大門沒辦法進去,從這裡。」於是我們從窄小的後門溜進去,一路往地下室跑。沒想到地下室看來比地上寬敞多了,我們用律師給洛奇的磁卡一路通行無阻,我不禁開始疑惑這卡片的原主人是誰。
心語機一直戴在耳上,洛奇忙中低聲回答我:「這是我的!看來雖然被沒收,可是權限還沒被取消。」
我和西古德互看一眼,他似乎和我一樣隱隱感到不妙。

到了一個寬敞的房間前,洛奇喘了口氣。「凱西,妳進去!我和西古德分別有事。」我知道他在說什麼,於是看著他們分頭跑開,自己深吸一口氣,踏進玻璃門。

果然奧丁的立體影像就在我對面。奧丁瞪著我:「明明知道有去無回,為何來此?」
我回答:「我想我來到這裡不是偶然的,你知道嗎?我真正的名字?」
昨晚,西古德告訴我一個令我驚愕的秘密。事實上洛奇是為了另一個原因才收留我。那就是——「預言者說,妳會帶來翻天覆地的改變,而真正的名即為鑰匙。」
奧丁變色:「妳已承認妳名為凱西了!」
「那是凱兒西蜜的簡稱。我的名,是紅色的玉石,玫。洛奇為了隱藏我的名字才刻意改叫我凱西。」我冷靜的答。「沒錯,我已經知道了,那是我的子孫,你的造物主為了我所設定的程式,你的毀滅程式,密碼:赤玉之玫,聲紋主人:林玫君。」
「我已經把所有資料都隱藏起來了!」
「真正的歷史不會被磨滅,人工智慧已然變質,成為管理工具。人類不會甘於屈居電腦之下,命運更無法被他人掌控。當此之時,唯有自毀程式能拯救人。」我冷靜的念出那本記載被隱藏事物的書序。
「我知道了……」奧丁的聲音突然轉變,一個清澈的女聲取代了男聲。「您是我的祖先,從未來回到過去的傳述者,現在就依照您的傳述,將執行自毀程式,執行時間再過五十秒,倒數開始。五十、四十九……」
這時建築物的廣播系統開始同聲廣播:「四十八、四十七……」我急忙跑出來,和洛奇剛好遇上。洛奇急著說:「快點,這棟建築物再過不久就會爆炸了!」
「西古德呢?」我邊跑邊問。
「他已經出去控制其他的系統了,我們快走!」

在倒數快結束時,我們衝出大門。另一輛車在門口等著我們,是洛奇的律師!我們急忙上車。車後,地下傳來悶悶的爆炸聲,建築物的玻璃同聲破碎,在我們背後散落一地。
我吐了一口氣,嘆息。


洛奇他們在一天之內就控制住局面。我才知道,洛奇是當初科學家結的秘密社團的領導人,為了保守自毀程式的秘密一直扮演著間諜的角色。而社團的人遍布各地,從政府機關到工會都有。最令我驚訝的是奧丁的秘書,芙蕾雅。
「我的天,你們不是不合嗎?」
「芙蕾雅本來就立志成為演員,妳覺得像不像?」洛奇笑著回答我。


而我終於可以回去了。在歷經了這麼多冒險之後,我決定回去面對我的未來。就算是別人規劃的也好,我的人生最後如何還是我自己決定。「命運無法被他人掌控。」就算別的因子能影響,但是路仍是我自己選擇的。

只有西古德帶著我走到公寓附近的空曠地。我說:「那麼,這段時間多謝你們照顧了。」拿下心語機,我把它放在西古德手中。話雖如此,我仍想和忙碌的洛奇道別。
西古德朝我笑笑不語,只指著遙遠的一端。洛奇飛奔而來!
洛奇在我面前停下,喘著氣,把一個小東西遞給我。我接過來一看,是個紅色的水滴型玉石墜子。我握著墜子,不禁快掉下淚來。

「洛奇……西古德……」
看著肩並肩的兩個男生,我的眼眶模糊了。淚水,映著陽光泛出晶亮,我似乎看到兩人的眼裡也泛出淚光……一陣狂風襲來,眼前的身形連同我的意識一起逐漸遠去……


然後我突然清醒。仍然瞪著泥水坑。陽光依舊灑落在公園的泥土上,一切似乎未曾改變過。但是,我的手裡,依然握著紅玉墜子。

於是我知道,這一切都不是夢。

而我,也還有工作要做,還有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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